看胥子泽他们都走后,周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才舒展开来,露出一个慈祥而温暖的笑容。
她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细细打量着景春熙,眼角堆起的皱纹如同扇子般舒展开来。
她微微欠身,用略带沙哑却温和的声音问道:"小姐是要马上逛逛这慈宁宫的景致,还是先到偏殿吃茶歇歇脚?
说到"吃茶"二字时,周嬷嬷那布满老年斑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神色。她下意识地搓了搓粗糙的双手,目光游移地瞥向殿外。
皇太后薨逝后,这座曾经金碧辉煌的慈宁宫就鲜少有人造访,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必要的祭品外,平日里连像样的糕点都没有准备。
此刻若要招待贵客,竟是连一盘像样的点心都拿不出来。这个认知让这位在宫中侍奉了大半辈子的老嬷嬷感到一阵难堪。
景春熙并未察觉周嬷嬷这番复杂心思。她正专注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。
周嬷嬷穿着洗得白的靛青色宫装,头一丝不苟地挽成圆髻,仅用一支朴素的木簪固定。虽然年岁已高,但身板依然挺直,举手投足间透着宫中老人特有的端庄。
景春熙微微前倾身子,声音清亮地回应道:"待会再四处走走也不迟。周嬷嬷这些年在宫中辛苦了,世子经常跟我提起您呢。
她边说边观察着周嬷嬷的反应。胥子泽既然能将棋子安插在此处,这位周嬷嬷必定是他最信任的心腹。
虽然世子从未向她具体提及过这位老嬷嬷,但景春熙推测,能在皇太后薨后仍留守慈宁宫的,若非当年伺候太后的旧人,又怎会有此殊荣?
说不定还是从崔府跟随太后入宫的陪嫁丫鬟,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。
周嬷嬷听到这话,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顿时湿润了。她颤抖着抬起粗糙的手,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,仿佛听到了世间对她最肯定的夸赞。
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抖动,声音哽咽:"不辛苦!老奴这把老骨头能为娘娘,为小主子效劳,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只要世子能平安顺遂,老奴做什么都值得。”
说着,她又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泛红的眼角,然后冲着景春熙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,那笑容里盛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。
“嬷嬷先带我去给太后娘娘上炷香吧,之后我再随便走走看看。嬷嬷若是累了尽管休息,不必特意陪着我,给我个烛台照明就好。"景春熙体贴地说道。她实在不忍心让这位年迈的老人深夜陪自己在偌大的宫殿里走动。
“这可使不得!”周嬷嬷连连摆手,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,“慈宁宫占地广阔,殿宇相连。小姐初次来此,人生地不熟的,夜里行走多有不便。
老奴虽然年纪大了,但精神头还好,平日里也少有人说话,巴不得能陪着小姐走走。”
她说着站了起来,向前迈了一步,态度坚决得不容拒绝,“再说这宫里夜里阴气重,小姐一个人走动,老奴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景春熙见周嬷嬷如此坚持,也不好再推辞。她轻轻点头,柔声道:“那就麻烦嬷嬷了。只是嬷嬷千万别勉强自己,若是走累了我们随时可以休息。”
“小姐太客气了。”周嬷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“那请小姐先随老奴去大佛堂给太后娘娘上香吧。”
所谓的大佛堂位于慈宁宫后院深处,与寝殿隔着一条曲折的回廊,坐落在后花园的东南角。说是"大"佛堂,其实规模并不宏大,只是相对于西侧那个仅容一人跪拜的小佛堂而言显得宽敞些罢了。
大佛堂建筑古朴庄严,青砖灰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。佛堂前后各设八扇雕花木门,门上镂空的卍字纹在烛光映照下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推开前门,迎面便是供奉在正中央的鎏金佛龛,佛龛下方的神台上,太后的牌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,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尽管已是深夜,神台前的香炉中依然青烟袅袅。三盏长明灯在佛前静静燃烧,灯芯不时出轻微的噼啪声。供桌上的新鲜果品和净水表明这里的香火从未间断,周嬷嬷每日都在精心打理着这一切。
景春熙肃然上前,从周嬷嬷手中接过三支细长的檀香。香柱入手沉甸甸的,散着清幽的香气。她恭敬地在烛火上点燃,待香头燃起细小的火星后,轻轻挥动手腕熄灭了明火,只余青烟袅袅上升。
她双手持香,在蒲团上缓缓跪下,向着太后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时,她仿佛能感受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后生前的威严与慈爱。
起身后,景春熙环顾四周。大佛堂的陈设极为简洁,没有繁复的装饰,也没有多余的摆设,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恰到好处。这种极简反而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庄严肃穆。
她的目光很快被左右两侧墙上的字画吸引——说是字画,其实只是两幅竖长的条幅,一左一右悬挂在佛龛两侧空荡荡的的墙面上。
条幅用的是上等的黄绿色条纹宣纸,纸面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。令人诧异的是,这样一幅装裱精美的条幅上,却只写了两个浓墨重彩的两个大字。笔力遒劲,气势磅礴,一撇一捺间尽显书写者的深厚功底与王者气度。
而右侧同样质地的条幅却是一片空白,连一个墨点都没有,乍一看就觉得不对称了。这种不对称让整个佛堂显得格外突兀,仿佛一幅未完成的画作,让人不禁驻足沉思。
景春熙的目光在两幅条幅之间来回游移,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。这两幅奇怪的画轴显然不是无心之举,其中必有深意。她凝视着那幅空白的条幅,仿佛要透过那张宣纸看穿背后的故事。
周嬷嬷见她久久驻足,目光始终停留在那空白条幅上,不由得轻叹一声。老嬷嬷缓步上前,声音低沉而温和:"小姐有所不知,这右边的条幅。。。是太上皇还未来得及题写的。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,"当年这两幅条轴原本是要挂在慈宁宫正殿的。太上皇先写了左边这幅,说是要等心情好了再补上右边。谁知……
周嬷嬷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"谁知天不假年,太上皇突然驾崩,这下联就永远空缺了。
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空白的条幅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亲人的脸庞,"太后娘娘后来潜心礼佛,很少再去正殿,就把这对条幅移到了大佛堂。老奴知道,娘娘这是。。。这是思念太上皇啊。
景春熙静静地听着,没有出声。她忽然想起靖王与靖王妃之间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。如今看着这对未完成的条幅,太上皇与皇太后之间想必也有着同样深厚的情感。
原来在这看似无情的深宫之中,也藏着这样真挚的感情。至少,胥家这两兄弟,都是重情重义之人。
saqu。。saqu。